编者按:自《情满风则江——校友笔下的绍兴文理学院30年》征稿启事发布以来,校友们来稿踊跃,他们回望流金岁月,追忆青春故事,对母校的脉脉深情,像风则江一样,在笔端静静流淌。从今日起,开设“情满风则江”栏目,择优推送校友们佳作。欢迎校友们继续来稿,为风则江注入更多的温情与激情,激起更多校友的共鸣。
一
1985年的高考,空前绝后。首先是考试模式的改变,此前往后,大学与高中专分卷考,两者不能兼报,只有那年采用同一份试卷,可兼报,谓之“一条龙”。成绩统计取决于英语,本科院校全部计入,专科学校折半计入,高中专不计入,然后按照考分高低确定各类组档线,分批择优录取。其次是填报志愿,更奇葩。6月底,没经过高考,考分八字还没一撇,就要求填志愿,我是属于填了志愿进试场的考生。不像其他年份,或考后估分填,或成绩揭晓填,终归有个依据,可根据分数来选择自己喜欢的学校和专业,至少不会留下太多的遗憾。我完全是瞎猫碰死耗子,全凭模拟考的成绩来选择志愿的趋向,既盲目又残酷。
或许从小受到“不学ABC,照样干革命”、“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错误思潮的影响,我英语差得惨不忍睹,想上大学不是希望渺茫,简直是白日做梦。填志愿时,只考虑高中专,这点我有自信。因为除去英语,我的成绩在全校遥遥领先,几乎无人能匹敌。最后,征求班主任宋老师意见,说不填白不填,空着也是空着,专科志愿里就填了一所学校——绍兴师范专科学校。
二
我家世代贫农,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能迈进高中的大门,已属不易。如果能考上大学,哪怕中专,跳出“农门”,真是祖宗坟头冒青烟了。这既是对我十年寒窗苦读的一份回报,也是给辛勤劳作的父母亲一种慰籍。
想想如今学生的备考情形,坐在装有空调的明亮教室里,冬天温暖如春,夏日清凉怡人,更有家长无微不至的关爱,有老师精心辅导和悉心陪伴,有各部门全方位的保驾护航,与我们那时相比真有天壤之别,让人羡慕。
回顾我三年高中生涯,复习资料缺乏、信息闭塞不说,每到夏季用电高峰,学校隔三差五停电,校园一片漆黑,教室里烛光摇曳,充满刺鼻的烟火味,汗臭味,熏得人头昏脑胀,这样的环境下看书、解题,效果不言而喻。同时,蚊子也来凑热闹,“嗡嗡嗡”地在耳边盘旋着,愣不防还咬上一口,皮肤红肿起包,瘙痒无比,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节假日回家,放下书包,一刻也没停留,扛起一把铁锨,跟随乡亲们下地,挣几个工分,为全家温饱苦苦挣扎着的双亲助绵薄之力。那些年,我干过生产队所有的体力活,尤其是“双抢”时节,头顶烈日,挥汗如雨,割稻、挑担、耙田、插秧……无休止的繁重劳动,人累得像散了骨架。夜幕降临,我支撑着疲倦不堪的身子,开始在昏暗的灯光下温习功课。虽说不上“头悬梁,锥刺股”,却也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苦难没有把我击垮,反而锤炼了我的意志,坚定了我的决心,我坚信农村孩子要摆脱现状,吃上“皇粮”,改变人生轨迹,唯一途径就是绞尽脑汁学习,玩着命挑战黑色七月,也因此注定高考的严酷、惨烈和无情。
三
我就读的章镇中学,在虞南山区的一个小镇上,距离县城60多华里,地处偏远,规模又小,办学条件相对简陋,不设高考试场,每年都要到相距80多华里的东关中学参加考试,这对每位考生又是一次严峻的考验。
7月6日清晨,一轮朝阳从东方乳白云翳间腾空而起,顷刻放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给姜山上的每一株树每一棵草抹上一层红光。四辆大客车一字排开,停在操场上,“噗噗噗”的马达声回响在空旷的校园里。我肩背书包,手提生活用品,等候出发。平时嘻嘻哈哈、吵吵闹闹的同学们,此刻寂然无声,神色凝重,那令人窒息的氛围,真有点儿“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大客车驶出校门,没有陪同的家长,更不见如今流行的穿着旗袍送考的母亲,只有柳树上此起彼伏的知了鸣叫声,犹如一曲高亢激昂的战歌,为我们壮行。我油然想起了王昌龄“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诗句。
头上猛太阳,一路奔波劳顿,住宿的小旅馆阴暗潮湿,蚊叮虫咬司空见惯,害得我整夜辗转反侧。陌生的考试环境,陌生的监考老师,无形之中又增添了我内心的压抑和畏惧,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有种寄人篱下的自卑感。
41年过去了,现在回想,那天乘车赴考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
四
十年磨一剑,今朝试锋芒,是骡子是马该拉出来遛遛了。
走进考点,我首先感觉到是气氛的庄重和肃穆。一张张大红标语,如“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冷静分析,沉着应考”、“考试守纪光荣,违规作弊可耻”等,格外醒目,无疑在提醒我,决定命运的时刻到来了。由于考试经验不足,又地生人不熟,我手持一张简易的准考证,在几个教室外瞎转悠,就是找不到与自己对应考试座位号的考场。我急得满头大汗,沮丧得真想大哭一场。后来,经一位好心的老师指点,我心急火燎地往后面的那幢教学楼奔去,终于在二楼东首第一间教室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当我气喘吁吁地刚坐定,开考的铃声响了。
当时由于心情紧张,寻找考场又耽搁了宝贵的时间,我心神不宁,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试题的字迹也变得模糊不清。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第一场考语文。遵照老师的叮嘱,先浏览了一遍试卷,发觉没有拼音译成文字的题目,这题型是我的弱项,最怕,几乎得零分,我窃喜,逃过一劫。再看作文,是以“澄溪中学学生会”的名义,给《光明日报》编辑部写一封信,反映学校附近一家前进化工厂,天天向外排放有毒的气体和废水,广大师生和周围居民长期处在被污染的环境中,身体健康受到损害,工作学习受到影响,呼吁尽快解决。作文是我的强项,84年暑假我写的一篇小说,86年春天就发表在一本文学杂志上,这是后话。巧合的是,与章镇中学一墙之隔就有一家酱厂,发红的废水经常绕着学校围墙外的小水沟流过,散发出阵阵难闻的恶臭,师生们深受其害,苦不堪言。这个发生在身边活生生的事例,刚好成了作文的素材,大概是上苍特地恩赐给我的吧。于是乎,我信心倍增,文思泉涌,下笔有神,一气呵成。
初战涉险过关,接下来的几场考试,除了英语任其自然,能猜对几分算几分,其它各科我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渐入佳境,尤其是数理化,可谓得心应手,手到擒来。
人生第一场大考的硝烟终于散尽,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赶路回家,但心情如绚丽多彩的晚霞,对前途充满自信。我找到在田野里干活的父亲,叙述了考试的情况,说得小心翼翼,不敢夸海口,万一落榜,不是贻笑大方了。父亲叹了口气,抬起头对我说:“以后跟着我,该干啥就干啥。命中注定的事,强求不得哟!”父亲说得轻描淡写,可从他紧张的表情和殷切的眼神里,我读懂了父亲满腔的期待。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谁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出人头地,过上好日子呢?
五
高考结束后,等待发榜的日子,也是一种煎熬,有一种望眼欲穿度日如年的感觉。
接下来,我就遵照父亲的吩咐,参加“双抢”劳动,没日没夜在田野里摸爬滚打。外表的平静,掩饰不了我内心的波澜起伏,哪怕有一丁点关于高考风吹草动的信息,既紧张又企盼。整天竖着耳朵听广播,说不定什么时候播出上线学生的名单,还报到自己的姓名。那可是一桩光宗耀祖的大喜事。穿上皮鞋,坐办公室,吃公家饭,谁不渴望,谁不欢喜呢?
在我焦急的等待中,终于等来了播报高考上线名单的消息。我屏气凝神地听着播音员念名字,每听一个,心都会猛地一紧缩,在失望和希望的纠结中,默默地祈祷下面念到的该是我了吧。“沿浦村,吴仲尧。”当确确实实听到我姓名的一刹那,那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像电流一般“嗖”地流遍全身,仿佛自己还在梦里,狠狠地掐了一下手臂,痛呀。顿时,眼泪如打开了闸门似的一个劲地往外涌,喜极而泣。这是一个农家孩子梦寐已久的夙愿啊!
翌日一大早,宋老师也兴冲冲地赶来了,通知我参加体检的事宜。父亲买酒,母亲杀鸡,欢天喜地地招待宋老师。说不完的喜悦,道不尽的感激。
席间,宋老师告诉我,全校5人上线,本科、专科各2人,高中专1人,我的成绩出人意外,英语只考了10分,总分却排名第三,竟然超了专科划档线。命运在关键时刻绽开了笑颜,我无法不感激命运对我的宠爱。
六
我顺理成章被录取在绍兴师专化学科,成了村子里第一位大学生。
收到录取通知书后,一家人忙着为我准备行装。父亲卖掉口粮,给我购买了仿制皮箱、热水瓶、面盆、搪瓷杯等日常用品,母亲请来裁缝师傅,给我添置了几套新衣,还留足零用钱,说是“内苦不外苦”。临行前夕,父亲操办了一席丰盛的家宴,让亲戚朋友一起分享我家的大喜事。
1985年9月18日,这是一个终生难忘的日子。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依依不舍地告别家人,第一次出远门去外地求学,踏上人生新征途。父亲不辞辛苦,精神抖擞地挑着行李,走山路,乘汽车,坐火车,一路把我送到绍兴。父亲说,他也想去看看大学,到底是啥样子。临别时,父亲絮絮叨叨、反来复去地嘱咐了许多事。望着父亲汗水涔涔远去的身影,汗渍已经把白衬衣浸染得失掉了原来的颜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我蓦地想起朱自清《背影》中父子相别的情景,不觉泪湿眼眶。
时光依然,岁月如歌。我不会忘记,高考之前,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或许只能像父辈们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泥土里刨食,根本没有出路。感谢高考,是高考改变了我的命运,成为天之骄子,给予我一份崇高而神圣的职业,以及衣食无忧的体面生活。
感恩上天的眷顾,我成了一名挤过独木桥的幸运儿。
作者简介:
吴仲尧,男,绍兴师专85级化学,任教于绍兴市上虞区城南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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