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茜
成茜,女,1982年9月出生,绍兴文理学院外国语学院商贸英语05届毕业生。现任四川省广安市招商引资局处长助理。2006年分获浙江省绍兴市第七届“十大杰出青年”和四川省“志愿服务西部特殊贡献奖”。
坚强地面对生活,是我在四川志愿服务中最大的收获。
经历过一次你根本不想经历的变故,生存在一个根本不适合你的环境中并且能够平静地工作,我觉得这就是真正的坚强。
2005年两项计划开始招募前,凭着英语专业八级证书,我已在一家外贸公司应聘成功,父母也总算舒了一口气,但一次回校偶然听到校园广播招募人员支援西部计划的通知,一直对西部世界很好奇的我当即决定参加。顿时,家里闹翻了天,记不清有多少通电话是在和妈妈的争吵中度过的。那个从小到大舍不得让我干半点活的妈妈坚决不同意我去四川,列举理由种种: 你不会做饭,即使有饭吃也挑肥拣瘦,甚至列举从古至今发生在四川的种种骇人听闻之事恐吓我,仿佛我去了立即会马革裹尸还。最后还是通情达理的爸爸帮我劝妈妈,“女儿长大了,就放手让她自己飞吧”。
任何一个志愿者,当他选择西部、选择理想时,放弃了太多原本属于他的无比优越的环境、物质和血浓于水的亲情;而他的家庭,如果反对,也仅仅是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受苦受累;当我义无反顾选择远行的时候,我知道,最后,所有的家人不管理解或不理解,都浓缩在短短的一句话里: 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干,别担心家里。虽然对妈妈、对家庭,我有太多的愧疚,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选择西部,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我都无怨无悔。
家庭的不幸让我变得坚强,而在四川这些年的志愿者生活让我不但看到了自己的坚强,更看到了生存在这片贫瘠土地的孩子们的坚强。他们的坚强,更多是带着对贫穷的挑战。
第一次去牌楼乡探访残疾儿童,我就深切感到了“蜀道难”。只有一张名单做向导,下了车后,我就不知道再往哪里走。用半洋半土的“四川话”询问当地人,手脚并用才能够说明来意。当好心人给我指明道路时,我差点哭出来。这条路来回将近15里,连日的大雨已经将路面冲成了一片“汪洋泥浆”,低洼的地方是一摊浊水,只能蹚过去;高凸的地方,要么是一块被泥浆盖住的大石头,一不小心就会绊倒,要么就是一堆三尺厚的烂泥浆,几脚踩下去就报废一双球鞋。我如履薄冰地走在这条通向目的地的唯一的一条路上,一路绊倒、摔倒、跌倒、栽倒,满身泥浆。我背着路人偷偷抹了眼泪,不想让人看到我哭,不想让别人说: 东部来的,连这点苦都不能受。这条让我流泪、怨恨的路,我前前后后,走过5次,每次都是浑身泥浆。而当我看到孩子们高兴地拿着我带去的新衣服、新文具、课外书时,所有的苦与累,都已经不重要了。
很多时候,当我带着送给贫困学生的文具、衣物,走在与那条同样泥泞不堪的道路上时,我都在想,生活在那儿的孩子们,他们走在路上时,是怎样的心情呢?当他们绊倒、摔倒、跌倒、栽倒,满身泥浆的时候,他们流过泪吗?我只是走5次,而他们,却是50次、500次、5000次,甚至是一辈子。我把每一次走这种路都看成是一种挑战,每次走完,都觉得自己更加坚强。那他们呢?当孩子们与我走在同样的求学路上时,已经不能简单地用坚强来形容了。
我接触的第一个辍学儿童是黄龙乡的小杨慧。近在咫尺的妈妈不认她,把她丢给年迈的奶奶。他们家住在山下,小杨慧虽然辍学,但是每天早上都会走20分钟的山路等在上山的路上,看着小伙伴们背着书包从身边经过,再去砍柴;每晚做完农活,她都会在家里唯一的一只昏黄的灯泡下做四年级的算术。她真的非常想上五年级。牌楼乡的残疾儿童小春艳,我们发现她时她正闹着肚子。了解之后才知道是她妈妈为了省下5元钱的医药费,竟然让她一直服用弟弟的药,越服肚子越痛,这个可怜的姑娘在6个月大就被亲生父母遗弃,现在的爸爸妈妈都是间歇性精神病患者。读三年级的小春艳非常懂事,虽然她知道爸爸妈妈一发病就打自己,甚至不给饭吃,但即使这样,她也会饿着肚子,绕过半小时的山路跑到村小上课。我们还探访过酉溪镇的一个贫困初中生小吕洋。一次意外事故,夺去了爷爷和妈妈的生命。爸爸是个残疾人,做不了重活,家里月收入只有200元,每次学费都向别人借。家里离学校有半个多小时的崎岖山路,小男孩却从来没迟到过。每天,他还要帮忙砍柴、做家务、照顾爸爸、料理家事,但学习成绩一直是班级前几名,家里整面墙都贴满了奖状,他还荣获过全国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二等奖。他说,虽然读完初中之后只能去打工,但他的梦想是考上重点大学。我知道,考上大学是那些坚强的孩子走向希望的唯一一条路,可这条求学之路,又有多少的泥泞和曲折,又有多少的坎坷和艰难啊!我不知道,孩子们在走这条路的时候,要跌倒多少次,要摔痛多少次,他们,还会勇敢地坚持下去吗;他们,还能勇敢地坚持下去吗?
在岳池县首届留守学生感恩节,其中一项活动是“我与‘留守学生之家’”征文比赛。主要是我们志愿者周末在“留守学生之家”开设爱心课堂,让留守学生们谈谈上课的感想。一位初一女生张蕾蕾的参赛文章《一份“亲情”的温暖》描写我的一次上课,让我感到非常吃惊。其中一段是这样写的: 我叫张蕾蕾,从小就喜欢跳舞,但后来没人教我了,今天好不容易有一位志愿者姐姐来教我们跳“兔子舞”,但我的肚子却不争气地疼起来了。我舍不得走,只好趴在桌上,志愿者姐姐赶紧过来问我“你是不是不舒服呀,要不要先回家?”……在大家跳得兴奋的时候,我好想跳呀,但又不敢去,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大家。志愿者姐姐似乎知道我也很想跳舞,又过来问我“你好些了吗,好点就一起跳吧”……那次上课我特别开心……爸爸妈妈在我1岁的时候就外出打工了,以前我生病时老是想爸爸妈妈,想着想着就哭了。今天我生病了却没有哭,有了志愿者姐姐,感觉就像是自己的亲人一样特别亲切……记忆中那天上课确实有位学生闹肚子疼,关于曾对她说过什么,我这个老师早已没有印象,但一个留守学生却能牢牢记住关心她的每一句话,并将关心自己的人称之为“亲人”。原来关爱那些缺失亲情的孩子竟是如此简单,只需几句话就能温暖一颗心。
回想岳池县第一所“留守学生之家”的成功建立,我思绪澎湃。经过与浙江精工钢构有限公司董事长长达3个月的马拉松式的沟通,对方同意出资2万元建设“留守学生之家”。记忆回到2006年的五四青年节,我有幸被评为浙江省绍兴市“十大杰出青年”,其他的获奖青年都是些富甲一方的企业老板,只有我是一名普通的志愿者。想到在四川服务地看到贫困学生上学难、看书难时,忽然萌发了联系浙商改善当地教育的想法,虽然只有一面之缘,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但我仍然自信,相信有爱心和良知的社会人士一定会支持我们的志愿工作。费了几番周折终于一一和企业家们取得了联系,可有的没听完我的介绍就毫不客气地挂断电话,有的敷衍搪塞说先考虑考虑。当时,我的内心充满委屈,真想摔掉电话: 这又不是谋取我个人利益,我只是想多让一些贫困学生有上学的机会,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呢?但转念一想,换做自己,凭什么要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从自己的口袋里掏钱出来?问题其实就出在我这里,没有设身处地地站在他们的角度想问题。于是,我鼓励自己“再试试,再坚持一下”。深吸一口气,再次拨打长途,只要对方没有当面拒绝,一定还有希望。为了能顺利公关,午休时间我特地去书店钻研有关沟通技巧的书籍,每次打电话之前都先花半小时设想可能会刁难我的问题和应对的答案。终于在一次次坚持中,第一位董事长开始松口,他愿意捐资2万元资助100名贫困小学生,接着第二位答应出资1万元建设一所“爱心阅览室”,第三位带来的也同样是好消息……经过大家一起努力,目前已建成“爱心阅览室”9所,资助学生百余名……欣喜之余泪水潸然,个中辛酸滋味只有自己知晓。
在汶川发生地震之后,一直有资助联系的金士顿公司驻中国办事处安排人员和我取得联系,提出想资助地震灾区的受困家庭。在这之前,他们已经联系了灾区的志愿者,但都遭婉拒。由于老外们想资助在灾区中互助的家庭,而我们的助学概念都是以学生为单位的,而且大灾中大家都相扶相助,很难对此进行区分。一听对方的想法,我很容易理解之前的志愿者们为什么拒绝,而我也想说出类似婉拒的话,但在和对方几次诚恳的沟通后,我改变了想法。我们可以尝试赴灾区调查贫困学生,但以学生家庭为单位受助。在得到对方初步的同意之后,广安的义工们前后共赴灾区3次,调查了二百余名学生和他们的家庭,将资料传给对方筛选。在漫长的等待之后,才得以将近40万元的首笔资助金送给灾区的学生。
虽然有时候,我也会抱怨太累、太忙了,但事实上,我的心从来没有疲倦过,因为付出一些爱,给予他人一些温暖,用自己的坚强鼓舞别人更加坚强,这就是我的满足。虽然到后来,这种坚强在辽阔的西部,变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不起眼,但我仍然会一心一意坚持着我的梦想,用我的梦想支持我的西部生活,用我的坚强撑起属于我的青春之梦。